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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斋漫语

第二章 民风遗韵第十二节 我的“花儿”观

我生活在“中国‘花儿’之乡”甘肃岷县,世居“联合国‘花儿’采录基地”暨“中国‘花儿’传承基地”二郎山下。举目望山,抬头观云,一年一度的“五月十七”“花儿”会近在咫尺,凭窗神游,卧榻听歌,“花儿”会与庙会从而成为我生活的组成部分。但涉足“花儿”研究领域却是1979年以后的事,《岷县“花儿”与五月“花儿”会》是我撰写的第一篇涉及“花儿”的文章。从甘肃省第二届“花儿”学术研讨会开始,参加诸届研讨会;深入山乡,进行洮岷“花儿”的专题考察;收集“花儿”专著及散见文献达百余种。除向多届“花儿”学术研讨会提交论文之外,也撰写考察报告和采风纪事。出版个人著作5种,其中《乡音》为“花儿”专著。32年来,撰写有关“花儿”的文论32篇,竟然成为数字的巧合。

年逾古稀,垂垂老矣。封笔在即,谨将个人对“花儿”的主张和观点择要罗列,供学界同仁参考与品评。

“花儿”的定义

“花儿”是流行于大西北部分地区被当地民众称为“花儿”的原生态民歌。

“花儿”的定义有三个要点:一、流行区域为大西北部分地区,即使在某省,也不是全省区的流行,有总体分散而流行区域集中的特点;二、“花儿”是民间的原本称谓,凡是被当地民众称为“花儿”的歌种,任何人无权排除,凡是当地群众从来不称“花儿”的歌种,也不能强行纳入;三、“花儿”是在流行区域传唱的原生态民歌。

“花儿”源流

“花儿”是一源多流的区域性民歌。相形之下,洮岷“花儿”先于河州“花儿”,在洮岷“花儿”中,南路曲调“啊欧连儿”更为原始,不仅是洮岷“花儿”也是整个“花儿”的先声,可以认为洮岷南路“花儿”的集中传承地岷县西、南、东部和宕昌县北部不仅是洮岷“花儿”也是中国“花儿”的发祥地。

洮岷“花儿”和河州“花儿”存在着启承关系。“花儿”流变的程序是:由洮岷南路“花儿”到北路“花儿”,再到河州“花儿”。洮岷南路“花儿”是源头,北路“花儿”处承前启后位置,河州“花儿”是“花儿”发展的高峰。从洮岷南路“花儿”的原始性到北路“花儿”的相对平和性再到河州“花儿”的丰富多彩,是合乎逻辑的进程,是一脉相承的曲线。

“花儿”的类型

20世纪70年代以前,涉及“花儿”的著述,使用“流派”说;20世纪70年代后期,提出“体系”说;20世纪80年代出现“类型”说。以类型区分“花儿”,已为学界普遍接受。

已经确定为“花儿”的歌种,应该只有两大类型,即洮岷型“花儿”和河州型“花儿”,河州“花儿”又称临夏“花儿”。对正在探讨的未定型“花儿”应预留分类空间,可归入“花儿”的其他类型。

洮岷型“花儿”有南路“啊欧连儿”和北路“两连儿”两种基本曲调,也有区域及歌种的某些变调;河州型“花儿”实际流行的曲调约200种左右。

“花儿”的传播

洮岷南路“花儿”的集中流行区在岷县西南东部和宕昌县北部,波及漳县、渭源、迭部、舟曲的边缘地带。近几年,发现洮岷南路“花儿”有南下迹象。在白龙江流域的博峪一带及四川凉山地区亦有相同或相似的曲调,有待考察。

洮岷北路“花儿”流行于岷县北部、临潭县、卓尼县、康乐县、临洮县境内及与河州”花儿”的交叉地带。

河州”花儿”流传范围较广。如果说洮岷“花儿”的“南下”仅仅有某些迹象,河州“花儿”的大规模西进却是不争的事实,由其流唱中心即今临夏市(古河州)所属地域有序地传播到青海、宁夏、内蒙古和新疆,逐渐形成稳定的流唱区域。

20世纪70年代后期,提出“河湟‘花儿’”的新概念,已为“花儿”学界普遍接受。在我看来,这是河州型“花儿”传播的不同阶段,应该是从“河州‘花儿’”扩展至“河湟‘花儿’”。

以传唱地域分类,也是“花儿”分类的传统,两大类型“洮岷‘花儿’”和“河州‘花儿’”就是按地域分类的先例。当今按照流行区,被称为“青海‘花儿’”、“宁夏‘花儿’”、“新疆‘花儿’”也是符合先例的。“花儿”传播进程中,往往出现传承“飞地”,而后扎根蔓延,形成新区。

确立文化圈的概念

在“花儿”研究中,存在着以行政区划界定“花儿”的倾向。临潭人圈定“洮州‘花儿’”,出版有《洮州“花儿”散论》;岷县人提出“岷州‘花儿’”,出版有《岷州“花儿”》(论集);在不少介绍河州“花儿”即临夏“花儿”的著作中,也堂而皇之地纳入了纯属洮岷“花儿”的莲花山“花儿”,因为莲花山所在的康乐县归临夏市管辖。这样便出现人为的乱局,譬如,在岷县北部地区传唱的“北路‘花儿’”与临潭境内传唱的“花儿”是同曲调,同歌种的,而且岷县境内传唱此种“花儿”的人众超过临潭境内,“洮州‘花儿’”岂能排除多数人群?而“岷州‘花儿’”又何能视而不见,或排除广大的临卓地区?如果稍加注意,就会发现所有的“花儿”在地域上都是相互交叉的,以行政区划界定,是人为的切割,是学术研究的盲动行为。

文化圈是千古传承的客观存在,不以某些人是否认可为转移。在“花儿”研究领域一定要防止狭隘的地方观念,树立客观的文化圈概念。文化圈具有区域性,是定向性文化生态观念。实际上“洮岷‘花儿’”、“河州‘花儿’”、“河湟‘花儿’”等都是针对文化圈的称谓。

“花儿”称谓

1994年8月,我发表了《“花儿”称谓探源》,依据南朝(梁)沈约《领边绣》中“萦丝飞凤子,结伴(一作缕)坐花儿”及北宋梅尧臣的《领边绣诗》中“愿作花工儿,长年承素颈”的诗句,并参照清人吴兆宜的串解,提出“花儿”的称谓起于南北朝的推断。这一推断已为多种专著及文章所称引。

可以肯定,远在1400多年前的南朝,就称某种民歌为“花儿”,但其与当今流唱于西北地区的“花儿”是否有传承关系,或者说西北的“花儿”是否由南朝“花儿”演变而来,还需作进一步的考证,要找到二者之间的连接点,尚需有心人进行深入的考察与研究。

关于“话儿”

1925年,北大《歌谣周刊》发表了袁复礼的文章:《甘肃的歌谣——话儿》。“花儿”学界一直认为是由于语言不通所导致的误记。

从洮岷方言的探究中,我以为“话儿”一语并非误记,恰恰反映了这种民歌称谓的本真。“话儿”是这种民歌称谓的源头语,“花儿”是“话儿”称谓的流变语。学界应该正确面对“话儿”这一源头称谓,其中自有丰厚的民俗内涵。我们也应该庆幸“花儿”这一流变称谓。时至当今,“花儿”之称已具有内在的深厚和外在的优美,可以探究二者的承接,却不必设想再度取代。

“花儿”的民族属性

在“花儿”流行区,传唱洮岷“花儿”的有汉、回、藏、土等族;传唱河州或河湟“花儿”的有汉、回、藏、东乡、保安、撒拉、裕固等族。可见“花儿”是上列各族共同拥有的民歌,是流行区各民族共同的心声。但必须看到,绝非是传唱区的各族同时创造了这种民歌,更不是以上民族各自创造了同一民歌。应该肯定汉族是“花儿”的原创民族。所据理由如下:

一、在“花儿”流行区,各族民众都用汉语唱“花儿”,这是“花儿”源自汉族的直证;

二、不论是齐句,还是长短句,“花儿”的词体结构与国内其他地区的汉族民歌趋同;

三、不论是词式、调式,还是修辞等艺术表现手法,“花儿”与历代民间歌谣具有相应的同一性;

四、“花儿”与中国古典诗词在词体结构方面是相通的。这是因为“花儿”是古代民歌的直接传承,而古典诗词也是由古代民间歌谣演化而来。

花儿融入了流行地区多种民族的感情,在其发展过程中,多民族的文化元素也自然包容其中,“风搅雪”的形式便是民族语言介入的表现。在“花儿”特别是河湟型“花儿”的传播中,回族群众起到关键性作用。随着长途经商和元、明、清各代的民族迁徙,使河州“花儿”传入青海、宁夏、新疆乃至中亚地区,于是有了河湟“花儿”、青海“花儿”、宁夏“花儿”、新疆“花儿”等不同的区域称谓。

洮岷北路“花儿”的单、双套问题

所谓单、双套,是洮岷北路“花儿”即“两连儿”中特殊的词体结构,单套和双套是来自民间的原本称谓。在民间称单套为“单花儿”,双套为“双花儿”。洮岷南路“花儿”则无单双套之说。

严格来说,单套“花儿”是一种特殊的三句段,双套“花儿”则是一种特殊的六句段。宽松点讲,可以将所有的三句段都视为单套“花儿”,也可以将所有的六句段都当做双套“花儿”。从词体结构来看,单套“花儿”为单句起兴,一韵到底;双套“花儿”则为双句起兴,奇偶句各押一韵,整首“花儿”为复韵,如果将奇偶句分别提取则可拆解为两首单套“花儿”。从唱腔来看,单套“花儿”一腔一句,一首单套“花儿”行三腔。而双套“花儿”则为一腔两句,整首“花儿”也行三腔,唱腔更加悠扬婉转,技巧难度较大。

有些专著或文章关于每首四句以下的“花儿”是单套,四句以上为双套的解释是错误的,最新出版的某专著对单、双套“花儿”词体列举十分混乱,足见其著作人对单双套“花儿”的理解有误。

洮岷“花儿”原本就是一方悲歌

洮岷“花儿”是一方悲歌,充斥着悲情。其六声商调式的曲调本身就具有凄凉哀婉的特点,歌词也多哀怨,哪怕在欢乐乃至喜庆场面,唱“花儿”的人也多在诉怨、诉苦,唱者听者往往会不由自主地陷入悲情之中。洮岷“花儿”之所以感人至深,恐怕也是缘于内在的悲歌色彩。

作为洮岷“花儿”发源地的洮岷山区,高寒阴湿,自然条件严酷,这里的住民,祖祖辈辈都在垦春泥,耕秋坡,樵猎于深山,在艰辛中生存,伴随着生、老、病、死,在苦难中繁衍。歌为心声,人悲歌不乐。看来这一方的千年悲歌是有其自然与社会根源的。但话又说回来,我以为悲情较热情更为深刻,也更为人性,悲情所铸造的内在情愫具有更加深沉的美学内涵。扩而大之,从某种角度着眼,人类的发展史本来就是一部悲情史。

“花儿”的传承(以洮岷“花儿”为例)

“花儿”是中国农耕文明所滋生的民歌。千百年来,由于中国农业社会经济结构的稳定性,作为艺术形态的“花儿”,方能稳定传承,正是这种经济基础,造就了“花儿”生态环境的稳定。

在农业社会,农民被牢牢地束缚在土地上,作为“花儿”传承的主体,生存在稳定的区域,古往今来,生活方式一脉相承,祖宗的歌,后辈接唱,代代传承,尽管随时都有新的内容增益,但总是保持着格调一致,脉络相通,由于经济结构的稳定,社会生活比较封闭,因此“花儿”很少受到外来文化的冲击。

和创作歌曲相比,民歌的最大特点是千歌一曲,歌词在随意创作,曲调却长期稳定,像洮岷“花儿”的千歌万歌都被容纳于“啊欧连儿”和“两连儿”两大曲调之中,而且曲调的音乐结构简洁而又明快,不觉意间,便可掌握。这是“花儿”便于传承的重要因素。考察其他原生态民歌,大都有千歌一曲的特征。我以为,这是鉴别原生态民歌的一个重要标志。

“花儿”的流变

“花儿”自出世以来,就处于自我定型、自我完善的流变过程中,由于农业社会经济结构的稳定性,“花儿”的生存环境也相对稳定,其间的流变更多地具有“微调”性质。从理论和“花儿”流变的实际状况来看,明清两代已经定型的“花儿”至20世纪80年代则更加成熟,丰富多彩,普及面在扩大,传唱区域也没有萎缩,20世纪90年代以后的趋势,则需我们重视和警惕!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社会发生结构性变化,其迅猛程度超出国人乃至全世界的预料,包括“花儿”在内的原生态文化赖以生存的土壤在迅速地崩解,“花儿”已经面临生存危机,这是事实,也是趋势,任何人无法阻挡。问题在于“花儿”传承的主体在迅速逆转,正在远离乃至放弃“花儿”。且看“花儿”流行区的现实:一、“花儿”流行区已实现了普及九年义务教育的目标,这一代人基本上会脱离“花儿”;二、农村正在推进城镇化,“花儿”传唱的环境正在解体;三、“花儿”流行区大力推进“设施农业”和机械化耕作,农民的劳动方式正在变异,由于生活方式的变化,山野田园将不再是“花儿”传情的场所;四、这些地区不少于25%的农民常年外出打工,不仅脱离“花儿”环境,而且接受流行文化,“花儿”传承的主体在迅速萎缩;五、手机、网络已成为交流沟通的主要工具,约会的场所是网吧、酒吧和歌厅,山野间经“花儿”传送秋波式的情景将不可思议;六、为了引起社会对原生态民歌的重视,包括央视在内的赛歌节目播出时尚化原生态民歌的做法,适得其反,客观效果是加速原生态民歌的变味和消亡;七、“花儿”流行区的地方领导,借助于传统的“花儿”会,实施“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商业运作方式,使“花儿”会正在变味,乃至面目全非。

“花儿”已被列入国家和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保护项目。社会要发展,经济要繁荣,这是不可也不应阻挡的潮流,采取保护措施只能是相对地延长“花儿”的寿命,在无能为力的情况下,由大田移入温棚。不能设想在21世纪以后,“花儿”和“花儿”会将呈现何种状态!

2011.9.14

“花儿”文目(以撰稿或发表时间为序)

001.岷县“花儿”与五月“花儿”会 1979年5月8日《洮声》第2期

002.有关洮岷“花儿”的几个问题 1982年5月1日《“花儿”论集》(第2辑)

003.“花儿”源流初探(为多家报刊转载,多种专著引证) 1982年10月3日

004.关于洮岷北路“花儿”的套式 1984年第2期《临夏文艺》

005.别具风韵的岷县二郎山“花儿”会 1985年7月7日《甘肃日报》

006.岷县五月歌如潮 1987年6月14日《甘肃日报》

007.“花儿”称渭探源 1994年8月4日《中国西部发展报》

008.一首抗战“花儿” 1995年8月18日《甘肃日报》

009.岷县民间的湫神崇拜 1999年《丝绸之路·学术专辑》

010.再说十八位湫神 2006年8月27日

011.传唱五百年的西部民歌 2003年第5期《丝绸之路》

012.“花儿”与牡丹 2003年6月27日

013.洮岷“花儿”中的民间服饰 2003年12月1日《人民日报·海外版》

014.洮岷“花儿”的歌场 2006年4月6日

015.例说洮岷“花儿”的传承与流变 2006年4月12日

016.“花儿”歌手李四顺 2006年4月14日

017.王树民与洮岷“花儿” 2006年4月20日

018.一位“花儿”研究的先行者 2006年4月23日

019.概说洮岷“花儿”的传承与流变 2006年4月30日

020.洮岷“花儿”的悲歌色彩 2006年5月23日

021.洮岷“花儿”称谓选谈 2006年5月30日

022.洮岷“花儿”不可再分割 2006年6月3日

023.五月追风记 2006年7月3日

024.“花儿”会期间的泼水节 2006年7月5日

025.采风大庙滩 2006年7月16日

026.庙会与“花儿”会2006年8月6日

027.中国“花儿”的文化定位 2006年11月甘肃人民出版社《中国“花儿”纵论》

028.透过方志看“花儿” 2009年《中国“花儿”》创刊号

029.关于编纂《中国“花儿”大全》的构想 2009年6月6日

030.百年时尚看歌谣———以甘肃岷县为例 2011年7月8日

031.“话儿”小议 2011年8月27日

032.我的“花儿”观 2011年9月14日

另见《乡音》等个人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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