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注册

当前位置:首页> 社科 > 闲斋漫语

闲斋漫语

第二章 民风遗韵第六节 原始陶器制作的遗存——张家坪传统陶艺概述

传统陶艺的传承状况

史前先民们制作精美的陶器,有素陶也有彩陶。远在五千多年前的马家窑文化时期,洮河流域的先民们就创造出光耀华夏的彩陶文化。从新石器时代直至铜器时代,始自史前的制陶工艺一脉相承,延续不断。那么其后呢?时至当今,源自史前的制陶工艺消失了吗?如果还有,传承地又在何处?难能可贵的是史前陶艺一直传承至今,岷县张家坪便是确切的传承地。

地处洮河南岸二级台地的张家坪村,位于县城西南2公里处,属十里镇辖区,是岷县制作陶器的专业村。至今依然传承着古老的制陶工艺。为了探访由来已久的制陶工艺,2011年9、10两月间,我连续三次走访张家坪村,接触老陶工,领略制作过程,观察窑堂,欣赏成品。该村现有560户2702人,全系农村户口。据称,1950代以前有窑户100多家。在岷县城周流行一条歇后语:“张家坪上火着了——谣言(窑烟)。”可见,自古以来张家坪村家家抟泥,户户点火,窑烟四起,景象壮观。

概括起来,张家坪的窑户们传承着三种工艺:一是砖瓦烧造工艺;二是脊兽、鸱吻等雕塑工艺;三是各种器皿的制作工艺。作为建筑器材的砖瓦,在进入工厂化生产之后,张家坪的民间烧造工艺已经消失。雕塑和器皿制作工艺虽然已在消失前夕,但仍有传承。正是这种行将灭迹的器皿制作工艺,与史前制陶文明一脉相承,本文所及,也只是陶器制作工艺。

当前在张家坪村,仅有6户人家还在坚持陶器制作,而且均处于做做停停的不景气状态,随时都有熄火停窑另谋生路的可能,记录他们的制作状况实在必要。

我的三次走访,都集中在王新亚和尹千红两窑户,他们至今还没有停业和改行的打算。现年65岁的王新亚和年仅30多岁的尹千红都是老窑户的传承人,用他们的话说:“先人们辈辈都是做瓦盆的匠人”,从而使古老的制陶工艺得以全盘真传。王新亚有一子,虽然奔走打工,有时也帮手干活,随时都可能脱身陶艺而另谋出路。尹千红有一女尚在幼年,显然已无人继承制陶技艺。专业村最有代表性的专业户已是这种情况,其工艺的整体消亡还会远吗!

随着社会的进步,人们的生活正在发生结构性的变化。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社会转变的剧烈程度,简直使人猝不及防,如果不实施人为干预,种种传统文化的消失,将不可避免。即使进行挽留性干预,也只能起到延缓作用。60多年前,在我辈儿时,陶制器皿还居统治地位,盆、罐、壶、盘、钵、蒜臼、食盒、各种灯具乃至溺器,无一不是出自张家坪的陶器。由于价格优势,铜铁及陶瓷器皿,无法与之竞争。其后搪瓷和钢精(铝)器皿的日趋普及,大大压缩了陶制器皿的生存空间。在塑料制品无处不在的今天,传统陶器便面临灭顶之灾。加之钢混结构的公共及私宅建筑正在迅速取代土木及砖木结构的瓦屋建筑,脊兽、鸱吻将无处安身。这些都带有必然性,是社会发展的必然结果。脊兽之类的建筑陶塑及家用的陶制器皿都将迅速退出历史舞台。争取列入国家传统文化保护项目,可能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当前,还在支撑张家坪残留陶器制作的,仅有两方面的传统礼俗。一是丧葬习俗,二是祭祀习俗。岷县民间的丧事中,依然沿用焚钱化纸的“纸盆”,即用口径约36厘米、高约24厘米的灰陶双耳盆,出殡时,由“大孝子”头顶“纸盆”跪地致祭,灵柩启动之际,当即掷地摔碎,叫“破纸盆”。此种纸盆不能重复使用,从而为张家坪现有窑户提供了制作空间,另有随葬时内装谷物的陶制小“食平罐”,也由张家坪窑户制作。岷县境内的各种祭祀活动包括家庭祭灶、许愿等私家祭祀,都流行“点灯”习俗,所用灯具为陶制“瓦灯”,这种祭祀消耗品是张家坪制陶工艺得以存在的另一支撑。我走访的两家窑户,都在制作一盆一灯,其他窑户也无例外。随着殡葬与祭祀礼俗的变化,传统陶艺必然会被动生变,如果这两种用品发生割喉式演变,张家坪村的制陶工艺将会随之寿终正寝。

对张家坪村陶艺的比较认识

当初,史前先民们制作陶器,先有手捏和泥条盘筑,也有模制,后来出现了陶轮,从手制到轮制是一次质的飞跃。我常想,史前制陶技艺的诞生,应该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一个起跑点。手捏及泥条盘筑是人类雕塑工艺的萌芽,陶轮转动,是人类机动生产的先声。岷县张家坪的陶器制作,直接传承了原始陶艺,是齐家、寺洼等史前制陶工艺的延续,除了某些细节的变更,用料及工艺流程则原封未动,数千年前的工艺竟然无可更改,我们由衷地赞叹原始先民的伟大智慧!千百年来毫不动摇地传承着原始工艺,我们尤当庆幸岷县张家坪村窑户的执著坚持和守护精神。

配料与制作

制陶原料选用红胶土和黄黏土混合配制。红黄土比例为6:4(体积比),均凭经验把握。黄土松散,便于掺和。红土则需晒干、捣碎,而后与黄土混合,加水和泥,赤足反复踩踏,使之均匀柔韧,而后制坯。配料运作中无过筛和卧泥工序。自新石器时代以来,陶器制作一直沿用以红土为主的胶黏土。除脊兽及其他象形制品采用雕塑工艺之外,盆、罐、壶等一切空心器皿均采用轮制。张家坪传统陶艺主要表现为轮制技艺。置泥料于陶轮桩盘,转动陶轮,按需要信手成器。用细线勒割剥离后即为坯体,晾干后入窑烧制。

窑工称未经烧制的坯体为“生货”(出窑的成品称为“熟货”)。大多数器皿都是一次成型,其技艺之熟练令人叫绝,亲见尹千红制作瓦灯,一个只需要一分钟。让他现场演示制作鼓腹陶罐,一个高20厘米、腹径25厘米的陶罐仅用了3分钟。让老陶工王新亚演示陶瓶制作,仅用4分钟时间就做成一个深腹、细颈、喇叭口的陶瓶。制作广口和器形较高大的深腹器,则需用泥条盘筑,都是在陶轮台面盘筑,大体成形之后,转动陶轮使之最后成器。凡需盘筑的器皿,料泥相应干燥,否则便会塌垒。制作大型深腹器的技巧难度较大。

作坊及轮具

窑户家中都有加工作坊,为土木或砖木结构半地穴式土平房,平面略呈正方形,使用面积多在16平方米左右,一侧安装转轮,相连为不足一立方米的泥料坑,坑壁和底部用混凝土抹面,用以和泥储料。转轮与地平等高,一侧为工匠坐台,加工时取屈膝蹲坐位,足登转轮,手控泥料,聚精会神,十分投入。各种器皿都是如此成型的。作坊其余空间则用以摆放产品坯体,经多日晾干后方可装窑烧制。

转轮原为草泥轮,现用混凝土轮,此种轮以现成人力车轮为骨架,直接浇铸,使用原车轮轴承驱动。轮径60厘米,轮体厚13厘米,轴顶固定台桩,用以安置操作台。台体为木制,大小不一,直径多在20—40厘米间,厚5—10厘米。转轮为双动式,启动时用搅棍手动加速,制作间随时用脚动控制。轮面边缘有一坑窝,是为搅棍眼,插入搅棍快速启动。转轮是制作陶器的核心工具。

陶窑形制及烧窑

张家坪窑户都自设陶窑,有地坑窑和地面窑两种形制,以地坑窑为主。

地坑窑采取于地平开挖长方或正方形竖坑,底部一角安置扶梯,用以出入及转运,其余三角各开窑堂。窑堂容量较大,一次可装入双耳大盆200个左右。每个炉堂皆于底部后壁开烟道4孔。即以王新亚坑窑为例,窑坑东西横宽3.3米,纵宽1.3米,垂直深度达3.8米,西南角置木梯,其余3角均开单一窑堂。从点火起计,每窑烧制约需50小时,因燃料和窑温控制及器皿形体而有所差异。

地面窑多为土坯垒砌的小窑,俗称“瓦灯窑”,窑底后壁开4孔烟道,约25小时便可出窑,主要烧制瓦灯等小件器皿。

释疑

(一)关于陶轮:五千多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就已经出现了转轮制陶工艺,在尚无金属工具的情况下,先民们是怎样制造出转轮的?难道当时已有制作石盘的技术或烧造陶质转轮。在张家坪老窑户王新亚家看到已报废的旧转轮之后,恍然大悟!史前先民们就是使用这种草泥转轮的,在轮轴头固定放射状木条后,用韧性较大的灌木细枝编织为圆轮,然后用红黏土草泥充填抹平即可。

(二)关于红陶和灰陶的年序:在新石器时期的陶器中,有红陶也有灰陶,精美的彩陶全是红陶(也有彩绘灰陶)。20世纪20年代,瑞典人安特生在河南考察确定仰韶文化之后,旋又进入甘肃考察了临洮县辛店及广河县齐家坪等遗址,并进行考古发掘。而后得出了草率的结论,认为齐家文化先于仰韶文化,因为他在齐家等遗址所看到的陶片及陶器不如河南及甘肃境内仰韶类型的陶器精美,精美便意味着进步,粗糙则显示着原始,于是便认为齐家文化应该先于仰韶文化。后来,国内考古学家从多角度的考古判断中证实安特生的结论是错误的。在当今,这已是常识性的问题。

当我欣赏甘肃境内仰韶文化特别是马家窑文化的精美彩陶时,总认为齐家、辛店和寺洼文化的灰陶意味着彩陶文化的衰落。走访张家坪之后,彻底纠正了这种误解。

当我询及红陶和灰陶烧制的诀窍时,他们明确回答:只有高温捂窑才会烧出灰陶,红陶则不捂窑。原来如此!看来高温捂窑技术不是一开始就被先民掌握,其出现的时段应在齐家文化及其后,灰陶的出现是制陶技术的进步,是工艺的突破。再看灰陶的质地确实优于红陶。也可以说,在灰陶时代,随时可以烧制红陶,只要火候达到,自行熄火即可;而红陶(含彩陶)时代,绝对烧制不了灰陶,因为尚无高温捂窑技术。如果90多年前安特生能来岷县张家坪考察,肯定不会因对史前陶器的误判而出现文化类型的排序错误。

(三)关于釉陶:两千多年前,中国和西方都出现了釉陶工艺,釉陶的制作,是在陶器上施以低温釉。中国汉代的釉陶,为低铅釉,以黏土为料,以铅的氧化物为助溶剂。在张家坪,我见到两件显然属于釉陶的制品,一为表面显橙黄釉且破损的蒜臼;另一为显现错铜效果的烛筒,制作精巧别致。询问工匠,竟然未施任何釉彩,完全是打磨而成,在坯体干燥过程中,用卵石等反复打磨。惊叹之余,便想到釉陶应当诞生于打磨工艺,釉彩的使用当在其后。

老器皿鉴赏

走访张家坪时,在老窑户家中见到几件老器皿,简介于后:

流缸:深腹、敞口、平底。通高66厘米,腹径42厘米,口径33厘米,底径24.5厘米。底部有外伸1.5厘米的流嘴。此件大型陶缸制作于1940年前后,距今约70年,是用来制作青稞黄酒的流缸。缸体泥条盘筑痕迹明显,现存窑户王新亚家。

广口盆(俗称浆盆)

平底、广口、深腹,双耳。口径42.5厘米,底径20厘米,通高22厘米,为大型号家用器皿,制作于30多年前,为尹千红家的现用器皿。

夜壶

平底、鼓腹,旋盖密封,肩部留有边缘外凸的圆孔。腹径20厘米,底径14.5厘米,高18厘米,盖径7厘米,是为溺器,弃置于尹千红家垃圾堆中,说不清是何年制器。

釉陶烛筒(一对)

三足,呈古桩形,枝蒂凸起,正面雕梅花及“古松”二字,侧背皆为松皮纹,釉呈古铜色。通高16厘米,底径9厘米,口径6厘米,足高2.4厘米,制作于1943年。为尹千红祖上作品。

冥器“食平罐”(随葬品)

平底,广口、圈沿、斜腹。通高8厘米,口径7.5厘米,腹径7厘米,底径4.5厘米。

另有蒜臼和薰香炉。蒜臼为橙色釉陶。薰香炉为三足鼎式。均为数十年前制品。

张家坪陶艺是史前制陶技艺的延续,已处濒危状态,随时都有绝灭可能。当张家坪最后一缕窑烟散去,或许意味着中国几千年制陶文化的熄灭,应该实施保护。

2011.12.5

Aa
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