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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斋漫语

第二章 民风遗韵第五节 读《泰山卷》

本人不讲迷信,不信鬼神,也不接受任何宗教,终生秉持无神论。但却尊重他人信仰,对宗教经典也有一定的兴趣,选读过《新旧约全书》(《圣经》),浏览过《古兰经》(马坚译本),近期又检阅了《灵应泰山娘娘宝卷》(简称《泰山卷》),感其通俗的文词,古朴的内容及丰富的词曲,不论从民间信仰还是通俗文学的传承角度着眼,都有值得注目的文化价值。

《泰山卷》卷本

所览卷本为岷县秦许乡泥地族村二社许忠义家藏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抄本(以下称“光绪本”),并参阅岷阳镇后所社区任玺家藏1985年抄本(以下称“85本”)。两种抄本均为折页式上下两卷本,上下本各十二品,共二十四品。“光绪本”卷高26厘米,宽10.2厘米,上下卷本各为66.5折页,133面,合计266面。每面5行,满行16—20字。“85本”卷高34厘米,宽16.5厘米;上本93折页,186面,下本86.5折页,173面,合计359面。每面4行,满行15字。

“光绪本”上本品题:

初展泰山宝卷品第一;

敕封天仙圣母品第二;

普天下修歇马堂品第三;

圣母娘娘问送生品第四;

善恶分明果报无错品第五;

眼光娘娘神通广大品第六;

国泰民安万民乐业品第七;

因果正普(菩)提正品第八;

圣母娘娘喜舍子孙品第九;

转凡成圣不往不来品第十;

娘娘发心留经品第十一;

施财刊板功德无量品第十二。

下本品题:

娘娘增福延寿品第十三;

娘娘护国佑民品第十四;

夫人哀告娘娘察看虚实品第十五;

圣娘娘化人听天由命品第十六;

天仙圣母游行三界品第十七;

有福修福高迁一步品第十八;

娘娘出巡廻上泰山品第十九;

圣母娘娘灵光发现品第二十;

舍财刊板求子品第二十一;

善恶不差因果不昧品第二十二;

施财造经功德无量品第二十三;

收圆结果宝卷完成品第二十四;

和大多数宝卷一样,《泰山卷》是宗教和民间信仰相结合的讲唱文学形式,散韵文体结合,以依曲宣唱的韵体为主。品前“开经偈”的叙事文体相当于前语。每品都有叙说性文字作补充说明或衔接。

宝卷另附折页式宝卷神像。

《泰山卷》的出世与传播

从渊源推断,宝卷系由唐代的“变文”演化而来,产生于宋、元之际,明末清初广为流传。《中国宝卷总目》统计国内及海外收藏的宝卷有1585种。《泰山卷》是最重要也最普及的卷本之一。郑振铎所著《中国俗文学史》所提及的21种重要宝卷中。就包括此《泰山卷》。

自明代中期以来,涉及泰山女神的宝卷有好几种,如《天仙圣母源流泰山宝卷》、《泰山天仙圣母灵应宝卷》、《圣母宝卷》、《泰山圣母苦海宝卷》,但其流传及影响都不及此《灵应泰山娘娘宝卷》。

《灵应泰山娘娘宝卷》出世于明代万历年间,为皇天教徒悟空所编,卷本最后完成于万历四十五年(1617)。此《泰山卷》称:“北京有一张员外、董氏夫人,因无子嗣,发心刊板,称赞娘娘圣德。”张员外、董氏夫人刊版造经事,在全卷二十四品中,有八品给出明确表述,具有可信度。可以肯定,《泰山卷》由悟空编成,张员外、董氏夫人刊版成经。也可以肯定,《泰山卷》的出世地是北京。

《灵应泰山娘娘宝卷》的广泛传播是在明末清初,由商帮引进岷州(今岷县)。明清时期,今岷县是陇上的重要商埠,外来商帮以山陕和冀鲁豫为主,直到20世纪40年代,山陕会馆和冀鲁豫会馆还很兴旺。为安全和财源茂盛,过去的商帮都很崇拜神灵,诚心祈求保佑。驻岷商帮正好来自包括《灵应泰山娘娘宝卷》等民间宝卷的发祥地,多种宝卷被商帮引进,并在民间普及,从而使岷县成为民间宝卷的重要流行区。除此《泰山卷》之外,流传较广的宝卷还有《报恩卷》、《目莲卷》、《十王卷》等多种,从事宣卷活动的某局内人士说,岷县境内的宝卷不下百种,其信众之广泛和影响之大,首推《泰山卷》。

宣卷

称卷本为“宝卷”,诵卷为“宣卷”,都是卷本内的原本术语,本地民间称宣卷为“念佛爷”。此宝卷第二十一品中,列举了可宣宝卷的各种状况,为父母、为儿女、为还愿、做买卖、人有病、求安乐、母难日、为亡灵、为功名、持斋人、未悟人均可宣卷。

岷县民间的宣卷即“念佛爷”多具有发愿特点,特别是度亡灵以祈福荫的心愿至为虔诚。届时要往藏卷之家“请佛爷”,礼请宣卷人,设香案、献祭、燃长明灯,大做道场,亲友纷纷礼贺。宣卷期间和结束之后,各有布施,请送皆有礼仪。归卷时,请卷之家以红布条系制钱一枚扎系于卷本外包。以所借阅的“光绪本”和“85本”为例,卷本各用四层和六层红布包裹,外包系钱累累,既有清钱和民国铜币,也有花钱和流通硬币,“光绪本”外包系钱达110枚。卷册中还夹有不少现钞,都是宣卷现场的祈愿布施。

宣卷时,有“经长”一人领宣,多人从宣,经长用经签拨动卷本,高声宣唱,句末由从宣者附和,是一种多声部宣唱形式。卷词有多种传统曲调,丰富多彩,经长不仅精通卷本,而且熟悉曲牌。经卷主词多为三、三、四字句式,有人打趣说,两句《三字经》加一句《百家姓》正好与卷词合拍。从宣者,接尾音按固定和声词助唱,只要介入,便能掌握。最常用的和词有“道呀弥耶陀佛,南无(nāmó)佛阿弥陀佛”和“(南无)嘛呢叭咪吽呀南无嘛呢叭咪吽!”宣卷场面气氛热烈。

卷本理念评介

通观《泰山卷》,其文词所表达的全部是劝善内容。提倡忠君、孝亲、从善。所企盼的是风调雨顺和国泰民安,引导信众敬天地、敬君王、敬父母、改恶从善。包容了神灵观念、自然观念、国家观念和人伦观念。有佛家的因果,道家的超脱和儒家的伦理。可以认为《泰山卷》的核心观念是儒、释、道的结合,既俗白而又深刻。对信众来说,必须全盘接受,不容置疑;对俗众而言,也可作为修身处世的借鉴。应该体会到此宝卷所含理念的普世价值。天、地、君、亲、师的和谐一统,应为《泰山卷》之精髓。

固然孟子有“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政治见解,不能在君王和社稷之间画等号。但在君主时代,王权又往往是国家的象征,维护王权的行为中有维护社稷的成分,从而又体现出国家观念。“求国家,万万载,永不改更”(品第六)是《泰山卷》的固有理念,“圣母娘娘护明君,察看天下众善人”(品第七),君明人善则是卷本的寄望及教化指向。

从社会教化的角度着眼,《泰山卷》有益无害。

关于泰山女神

泰山周围的民众称泰山女神为“泰山老母”、“泰山老奶奶”等。《泰山卷》中称其为“泰山娘娘”或“圣母娘娘”,正式封号为“天仙玉女碧霞元君”,对其出身有多说并存。

《泰山卷》称,“原是西牛贺州昇仙庄金员外黄氏娘娘”之女,“三岁吃斋,七岁悟彻,”“来到东土泰山隐姓埋名,苦修三十二载”而得道成仙。此为一说,即凡女成仙说。另外还有其为玉皇大帝之女或妹说,东岳大帝之女说和石敢当之女说。多说并存,方显神秘。

《泰山卷》中的曲牌

《泰山卷》中,各品宣词都有相应的曲牌,而且与宣词一道记入卷本,依次为:

品第一:上小楼

品第二:驻云飞(光绪本缺,按85本补入)

品第三:耍孩儿

品第四:金字经

品第五:侧儿郎

品第六:红绣鞋

品第七:朝天子

品第八:桂枝香

品第九:黄莺儿

品第十:清江引

品第十一:皂罗袍

品第十二:挂金锁

品第十三;画眉序

品第十四:罗江怨

品第十五:傍妆台

品第十六:一封书

品第十七:叠落金钱

品第十八:山坡羊

吕第十九:寄生草

品第二十:锁南枝

品第二十一:浪淘沙

品第二十二:步步娇

品第二十三:驻马亭

品第二十四:甘荷叶

除以上随品的24曲牌之外,品前还有“举香赞”。另有七言或六言体的“偈语”和“歌”,也有相应曲调。如七言四十二句的“圣母娘娘送子歌”(品第七)、七言二十八句的“参禅打坐出姓歌”(品第十三)、七言四十四句的“还原歌”(品第二十三)、六言十四句的“抽骨换台六字歌”等。

《泰山卷》曲牌本为元明以来流行于河北、山东一带的俚曲。近期检阅《聊斋俚曲》(见盛伟编校《蒲松龄全集》)共区别出曲牌36种,其中有9种曲牌与《泰山卷》相同。计有:耍孩儿、西江月、跌(叠)落金钱、银纽丝、罗江怨、清江引、皂罗袍、山坡羊、桂枝香。

包括《泰山卷》在内的宝卷曲牌,在其发源地山东、河北一带大都有名无曲,近乎消失。随着宝卷的传入,在今岷县境内仍有原曲传唱,除宣卷人有所继承人之外,已泛化为民间小曲,在今岷县岷阳镇、十里镇、清水乡、西寨镇、寺沟乡、茶埠镇、梅川镇等广大城乡地区仍有传唱。总体曲调不下数十种,包括《泰山卷》中的耍孩儿、银纽丝、一封书、浪淘沙、寄生草、挂金锁、皂罗袍,而且部分已被记谱传承。另外,在定西、通渭流行的陇中小曲中,也保留有金银纽丝等宝卷俚曲。随着传承人的相继离世,岷县境内的俚曲已处于危急状态。

鉴于宝卷俚曲在其源头地山东、河北的消失,岷县境内的遗存具有非同一般的价值。如能深入发掘,全面整理,有资格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任何个人的重视都不足以展现此间的文化价值,需要有“政府行为”的支持。

《泰山卷》对本地民间信仰的影响

岷县距泰山遥遥数千里,但民间信仰泰山神灵的风俗却普遍而又深厚,可以断定其与《泰山卷》的传播有直接关系,谨举数例:

其一,县内一些地方建有泰山庙,香火颇盛。如梅川的高庙,前殿是十八位湫神第二位“汉代忠良”庞统的本庙,后殿即为“泰山庙”。

其二,本庙在周家崖村的“珍珠圣母”是十八位湫神的女神之一,其原型就是泰山女神“碧霞元君”,这是对泰山娘娘的直接祭奉。

其三,城南二郎山的子孙殿拥有城区信众,殿内所塑子孙娘娘、送子娘娘、眼光娘娘和花娘娘,全是《泰山卷》中的女神。“花娘娘”是豆疹娘娘的别称。在岷县方言中,把天花、麻疹的发病均称为“出花”。(有位寺庙住持指释其中的三位女神为“三霄”,本人曾采纳此说,实为误解。)

其四,岷县民间普遍流行“石敢当”镇宅辟邪的风俗,在自然长石上刻以“泰山石敢当狮王在此”,砌于门墙醒目处,俗称“泰山石”。石敢当传说的记载始于汉代,史游《急就章》里有“师猛虎,石敢当,所不侵,龙未央。”时至明代,“石敢当”已容入泰山神灵信仰,其为镇宅石刻当在明代以前,但成为岷县的地方习俗,应与《泰山卷》的传入相先后。

初读《灵应泰山娘娘宝卷》,竟也兴味盎然。

201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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