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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三角淘房纪实

三.

外贸生意一天比一天难做,上海本来有外经贸委这个机构,现在早撤销了。德宝做了半辈子纺织品出口,现在一年年被越南人和孟加拉人抢走饭碗。德宝开信用证开惯的,只会规规矩矩做生意,股市那种巧取豪夺地方,他试过了,吓得割肉逃出来。

现在,年纪一把,情况尴尬。德宝没啥开源的路子好搏,年龄也不容许他再搏,想来还是乖乖守成的好。

上海滩像他这种饿不死发不达的中年男人太多了,多如牛毛,就是年轻人嘲讽的“油腻大叔”。“大叔”这种称谓,说明年轻人划出界限,不肯带你玩了,用青春的围篱屏蔽你了;而“油腻”,说明“大叔”身上多少还剩下些人生旅途的盘缠,足以自娱自乐一阵,不就到日暮途穷。

德宝能做的,大概是鼓捣鼓捣自己那些资产:给两个孩子留下教育基金,其它资产,无非房子、有价证券、理财产品和内外币种,精打细算拿起来腾挪调整,尽可能多些理财回报罢了。

德宝其实无事可忙,但他又不能让自己闲置,所以他决定多做点房事:把上海市区空置着又不继续涨的公寓房子卖掉,然后买进长三角生气勃勃涨升中的房产。从慢车下来,到快车上去。

上海一套房,堪堪可以换成长三角三套房,这件事做得好,慢慢会盘出新利润空间。德宝太太同意他:“你的性格干这种认真老实事合适。靠研究,靠自己琢磨,你行。只是大家都已在看上海周边房子啦,你是不是晚了点?”

德宝点点头又摇摇头,他酝酿了一下,同太太商讨:“从前我没怎么关心房市,这是不对的。股市一起蓬头,庄家就要出货,不能追;房地产都升了几十年了,只有涨没有跌,涨不动就歇着;等歇够,社会资金多出来,再接着涨。我琢磨着,顶多就是买进后不巧碰上又歇了,但老百姓在房子上宁愿捂一辈子,不肯甩卖的,结果么:浪费几年时间,还是能得利。”

德宝太太看看德宝半秃的脑门,怜惜他:“你想办就去办吧,我看好你。老房子卖了,变成新房子。十年我们还是等得起的,十年通货膨胀下来,长三角的房价怎么也得翻倍吧?再不济,将来两个孩子一人一套,也算我们留给他们的资产:房子没脚,不会自己跑掉。”

德宝笑:“不必想得太悲观。全国人民和房子都已经长在一起了,我们是世界上最大的有房民族,是古人教诲我们有恒产者有恒心的。你看好中华民族,就必须看好房地产。”

他看见太太还有迟疑,又说:“做人只有一个分别,要么是乐观主义者,要么是悲观主义者。乐观主义者养儿育女生长繁衍几千年,还在混日子。悲观主义者的代表就是屈原,只成就了粽子。”

德宝太太笑了:“你可以去竞选人大代表,你这张嘴,浪费了。希望你马到成功吧,要是外地买到好房子,答应我马上租掉!”

德宝笑:“租掉之前,带你去住上一阵子,好比度假。”

对着浙江省地图,张德宝审时度势,觉得实在没有可以和杭州相提并论的风水宝地,要买房就买杭州,一百年不会错。不过,遗憾加窝塞,杭州楼市早已对外地人紧紧关闭了投资大门。

即便如此,关了门的杭州还像一只盖上了盖子的高压锅:杭州新盘不像上海新盘那样不温不火靠发动中介推盘,杭州一下子实行了大范围的摇号。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德宝招手叫太太一起来看新闻:杭州人为了能认筹摇号,竟要事先按房产商要求去人民银行拉个人征信纪录,还要把高额认筹金解入指定分行……这两项都造成大批买房人在街头排长队。杭州人正在老老实实按开发商要求到手机上练习瞬间选房,选一套房只给几十秒时间,简直像培养电竞战队呢,笑死人!最后真正抢到房源的概率只有百分之几……一番大辛苦大起落,渺茫的盼望,只好比股市里参加摇新股。

如此恐怖?德宝太太觉得这样子买房像纵容房产商驯猴子,太屈辱,不能参加;德宝则怀疑这是房产商想出的毒招,抢房子的人即便不是房产商枪手,也是些被骗得团团转的傻子。

德宝对太太苦笑:“杭州是好地方。我怎么觉得这些年杭州比上海还活蹦乱跳呢?也难怪,有马云在杭州嘛!还好已经限购,否则你去排队还是我去排队?摇号购房吃相太低俗,买个房,一点花大钱的美好感觉也没有,弄得传销似的。”

逻辑的力量是最终的力量:如果杭州好,杭州市区买不到,就该买和杭州最牵丝攀藤的地块。一则新闻抓牢德宝眼珠:临安2017年转为杭州第十个区。临安至今没有限购!

德宝眼睛里冒出一阵温柔的涟漪,他拍拍太太手背:“你还记得临安?记得西天目山?”

德宝太太笑:“我们遇到小狐仙的地方么!还有禅源寺夜里的萤火虫……”

那就必须去临安看房啦。杭州既然已动工修城际铁路通临安,临安岂不如同被地铁9号线牵住的上海松江?松江县转区二十年,农业郊县变身科创旅游新城。挑房产,主要看未来政府在地块上的公建投入,杭州必将不断在临安撒钱:医院、学校、公共实施、新型交通……

临安背靠西天目山,那更是超越城市规划的宝藏。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江浙一带有几个?

坐言起行。

德宝查了铁路时刻表,暂时还没高铁或动车从上海直达临安,先要杭州转车。

入山问高士。德宝想起自己认识《西湖晚报》已退休的前副总编林老。他兴冲冲给林老发了微信,决定先到杭州请林老吃午饭,听听老法师高见,然后才转车去临安。

高铁驶出虹桥站,不一会儿沿途出现建造在城市外围的高层住宅群。虽然市中心的上海居民看不上这些地处偏僻没商圈滋养的“野小区”,这些楼房如今也拥有了四万左右一平米的身价,毕竟是在上海市的疆域内嘛。凡在上海市范围内、电话号码区号为021的,房价最差最差也要接近三万元一平米吧(住在这种底价房子里,凭公共交通到上海市中心可能比从杭州来还多花时间,譬如金山某些地方)。德宝在高铁二等车厢的喧闹里自算自语:“一个人,要在上海这地方安心住下,好歹要有能力申请到二三百万贷款额度嘛!”这是上海人背后的生存基础数字之一。

慢慢出现在视野里的是浙江农民的村落。靠近高铁沿线地方的浙江农田并没失耕,尽管田里很少看见人,庄稼还是绿油油,长得整整齐齐。浙江农民的私家楼房造价低廉,小产权不能交易,但不妨碍家家建得体面。以德宝的观察,每过十年,铁路沿线的农民楼都会翻新加盖,越来越高。蓝色玻璃窗配瓷砖外墙,细节装饰日趋俗艳;檐角飞起,中间竖立带不锈钢圆球的避雷针;顶楼半敞开,用来晾晒衣物和多余的蔬菜。

高铁一路经过嘉善、嘉兴、桐乡、海宁和余杭时都有高楼大厦蹦进视野来,在乘客视野里勾勒天际线。这些地方的高楼大厦曾几何时不值得几文,当年坐火车经过的上海人和杭州人往往正眼也不看一看。德宝今天在高铁上暗暗观察周围乘客表情,有些人透过车窗瞪着高楼看,甚至还露出了欣羡的神色。人们仿佛正在淡忘买楼置业的经典理论:地段、地段、永远地段!

漫天高楼大厦涌来,新世纪最有潜力的长三角新秀城市杭州到了。西湖不再是杭州的名片,楼价才是。德宝贪婪地望了一眼杭州城的远方,随着生意人为主的高铁客流跨出了车厢。上海到杭州的高铁耗时不过一小时,在杭州高铁站等出租车却很痛苦,往往排半小时队才能在空气污浊的狭窄候车廊里等到出租车。

德宝坐进出租车,出租车干干净净,叫他一阵舒畅。德宝表扬司机:“到底是杭州,出租车干净舒服!”司机斜睨德宝,笑道:“侬上海人?来杭州游西湖?”

“游西湖?”德宝吃了一惊,“这年头还能有上海人巴巴地来游西湖?西湖边上找得到停车场吗?”

“倒也是,”司机笑了,“上海人不用特意来看西湖。想看西湖的,都买好了西湖边的房子。”

德宝见他有趣,来了兴致:“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上海人现在哪里买得到西湖边的楼盘?杭州是杭州人的杭州么,你们限购呢!”

“杭州人也买不起杭州房子,除了阿里巴巴的人。”司机笑笑,“还好我有动迁房,否则杭州都呆不下去。”

“几套动迁房?”德宝问他。

司机从后视镜使劲儿看看德宝,撇撇嘴:“不多,四套。”

“那你还开啥出租呢?”德宝说,“西湖边喝茶去嘛!”

“哎,上海朋友,你们上海人精怪。你倒是帮我算算,是我们过去拿动迁房合算呢,还是像现在这样直接拿动迁补偿款?”

“你说棚改政策呀?”德宝笑笑,“我看是你合算,拿房子,一个平米不少你。拿钱,有时间差,一眨眼,本来买一百平米,最后只买得八十。手慢无。”

司机点头如捣蒜:“不瞒你说,如今我开出租才开得扬眉吐气心里适意。说不定车里拉的客都没我有钱……当然,客官儿,你例外。”

“我不例外。”德宝收了脸上笑,“人也不能光为了钱活。”

老法师发来微信:我慢慢从家里走到餐馆去,你不着急。

林老住在浙大边上,他找了家杭州菜馆。

就要到达餐厅前两三公里,德宝从车窗望出去,眼前一亮:一队神色疲惫不安的人歪歪倒倒在路边大太阳里晒着,差不多都晒蔫了。他们的队列往里拐进杭州银行大门。

还没等德宝开口问,司机歪着头看那队人笑:“傻逼!让人耍呢!买房要把家里隐私全部复印好交给开发商么?”

德宝接不上嘴,他努力盯着排队的人看:其实年轻人不多,大多数是和德宝差不多年龄的中年人。这些人长相各异,表情却是极其相似的。他们仿佛关闭了自己和外部世界的沟通,沉浸在一种肃穆的庄严里。德宝想像他们手里捧着的资料上记载着什么,那些应该都是平时不能示人的极其私密的信息:他们的信用纪录、他们的存款证明、户籍证明、他们的婚姻状态、他们的银行流水、以家庭为单位(含未成年子女)在杭州市限购范围内住房情况查询证明……还有他们所有的社会生活数字:身份证号、手机号、出生年月日、住址门牌号……他们正如一朵朵花到了花期,只能不设防地开放,任由蝴蝶蜜蜂或苍蝇蚜虫在这特殊时间段里进进出出、窥看他们的底细……

德宝不由得对司机说:“如果能买上他们看中的房,那还值得。”

司机不屑一顾地叱道:“摇号中签率低于百分之五!”

德宝付了车钱,看见林老一头银发站在餐馆门口等他。他快步上去握住林老手:“老法师呀,好久不见!我最近脑满肠肥思路呆滞,跟您生分了是主要原因啊!”

林老嗬嗬一笑:“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你是全球飞的人,不常在国内跑。”

俩人携手上餐厅楼上去,女领班恭敬道:“林老师来了,还是老包房吧!”

进门坐下先奉茶,林老问德宝:“阿德哥,还是老样子,清淡些?”

德宝道:“自然自然。还记得同您在马德里吃烤牛肉,那天我们几乎把半辈子吃的牛肉都吃下去啦!那之后,每回见面我们都清淡。”

林老笑道:“年轻真好。当年同你们这些外贸专家一起采风欧洲市场,想起来真是难得。”

开上四道冷菜来,德宝知道林老不喝酒,吩咐来一扎玉米汁。他敬了林老,开门见山:“我今天是去临安,路过杭州,既是望望老法师,也要请教临安的房子能不能买。”

林老嗬嗬笑:“晓得你大半是冲着房子来,最近杭州的房市疯了,外地朋友凡来必问。”

“杭州限购,外地人买不了。临安还不限购,可不可以买呢?”德宝问得热切。

“能买为啥不买?”林老笑笑,“临安去年至今翻了倍了,最近也许涨不动多少,但今后还是看好。”

“会不会马上也要限购呢?”德宝忽然有点担心了。

“应该不至于。”林老喝口龙井,“临安并给了杭州不假,不过临安毕竟昨天还是临安县,不是临安区,你去看看就晓得了。虽然现在价格已经飞上天,一时半会儿倒还成不了杭州呢!政府限购是为了房价好看,可以对上头交代。临安归杭州,本就是用来平衡杭州均价的。”

“我出来时看看网上新闻,临安均价已经一万四五千了。”德宝咧嘴笑笑。

“去年这会儿还是五六千。”林老叹息,“你怎么这会儿才想到买?”

“我外贸生意慢慢要收了。”德宝叹气,“一个时代结束了。我没想到买房,试了试股票。唉,不该去和骗子打交道,去年不但亏了钱,还耽误了买房。”

林老给德宝舀了一碗西湖莼菜汤,安慰他:“机会永远有,不要心急。到了临安慢慢看,看满意了再做决定,也不要冲动。杭州的房价也有过涨不动回头的时候。现在热头上选择余地小。”

“还有就是手里有了上海两套房,买临安房子,算不算第三套房?将来不知怎么收房产税,现在什么说法都有。”德宝看看林老,“就怕不确定因素。”

林老点点头:“我也听说第三套房每年拟收评估价的百分之五,这么收税就厉害了!”

德宝惨笑:“那不是偷鸡不着蚀把米?这房子增值保值都黄了,还亏本?”

林老看看德宝,忽然撇撇嘴:“真这么干的话,他流氓你不能流氓?离婚呗!”

德宝苦笑,摇摇头。一阵冷场。

话题一下子转过了房子,开始回忆过去的好时光。林老和外贸界来往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那时候国家政策还求着居民买商品房,买房抵个人所得税呢。那时候人不是成天为投资打算,大家还追逐生活里单纯的快活。

林老笑道:“去年我和老伴又旅游了一次西班牙。西班牙还是老样子,建筑是那个建筑、店还是那个店,几十年不变,真好。我想起当年你们看着西班牙女郎流口水的样子就笑了。”

德宝哈哈笑,想起了往事:那时他们延长了在西班牙的旅行,因为快乐。现在谁会这么做呢,旅游的时候,要操心放不下的事情太多了,总想早点回家。

走路送林老回,德宝密密嘱咐保重。转身他打了个的士,直放临安。